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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人夜行(3)


因为提示有敏/感/词  没办法做了图片

痴人夜行(2)

    白石村今年的夏天来得很快,过了不到半个月,气温陡然升高,到了我们夜行出发的那一天,空气竟都闷得炙热起来。饶是如此,夜行的服装也都是长袖长裤,既是为了突显仪式庄重,也意在防范山中的蠓虫。

    借着月光,我从队伍最前头慢慢走到最后,确保每一件冥器都准备到位,又来回看了两遍每个人的面孔,默默在心里记下了整队的排列。

    进山了。今夜山中蠓虫多得异常,数不清的黑点绕着队伍飞转不息。我身后的四五个伙计已经不幸被咬中,伤口隐隐发痒,红肿起来。我心里迷雾般地升腾起一种不安感,双腿越走越重,慢得近乎停下来。突然,从队伍末尾远远地传来叫声——我的担忧得到了应验——好几个后生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:“这是什么……”“山蛭!是山蛭!”“快啊!怎样才能让它们掉下来!”惊呼四起,那一小群人立刻乱了阵子,我却松了一口气,觉得安心起来:幸好,只是山蛭。

    对我而言当然不是初次和山蛭打照面了,夏天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几回。而这些后生多是近一两年才进的队,毫无经验,急得涨红了脸,丝毫找不出法子驱走山蛭,有几个性子急的横了心,一咬牙准备徒手拔下来。

  “都别硬来!”寻之坚定的声音兀地响起,强硬的、命令般的口吻让那几个后生一下子安静下来,全队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寻之身上。这小子,什么时候跑到队伍后面去的?

    我干脆立着不动,打算看他如何处理,又不免有些担心白衣会溅上血污。

  “别乱动,不要用手拔。”寻之扫了他们一眼,盯住其中一个,淡淡道,“也不要抹口水。不想伤口感染,就按我说得来。”

  “重要的是让吸盘掉下来。”寻之说着,蹲到一个后生腿旁,“看着,在旱蚂蟥上方轻轻拍打,或者先找到头盘,细长的这一端,用指甲挑开——”那后生疼得倒吸一口气。寻之置若罔闻,继续道:“再挑开尾盘——好了,掉了。”

    其他几个后生像得到了救命法宝,赶忙自己动起手来。寻之嘱咐他们临时用酒清洗伤口,起身,对旁边一人招呼道:“你,再带两个人,去采些嫩竹叶回来,看着他们敷到伤口上。”料他也记不得别人的名字,我顺势接了话:“德子,还愣着干嘛,快带人去!”等寻之走近,我不禁疑惑地问他: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“没什么,以前被咬过。”他理了理白衣——幸好没沾上血——吹响笛子,准备重新上路。

    我借口分发驱虫油,让一队人又停了片刻,那几个亲属咕囔了几句怨言,责怪我不早些拿出来,害得好端端的夜行被打断。我边赔笑边斜晲着观察,默默数起了白马个数。

    少了一匹。

    我将眼前的这些后生和刚刚记在脑中的队列一一对照,最终筛选出了一个失踪的人。以免打草惊蛇,我没有开口寻问,确信他在夜行结束之前会再偷偷回到队伍中。终于抓住这窃贼了,这回他可插翅难逃。

    我截住了那后生的路。怎么是他……我此刻强烈的好奇甚至超过了愤怒。还是个白石村的孩子,凭什么冒风险偷白马?见我靠近,他觉察出了什么,当即将手举过了头顶,喊道:“不是我!不是我想这么做的!”他面如死灰,全身都颤抖起来,“真的!真的……我知道肯定有这一天,藏不住的。”当然不是他,这个吓得眼泪都快出来的人,怎么会胆大到数十次偷窃?

  “别废话,直说是谁。”我冷冷打量他,等待着交待。

   那后生脸色煞白,就结结巴巴地开了口:“江叔,你知道澄怀观吧……前些年差点被山洪冲掉的那个。”我点点头,这道观偏远,平日去的人少,被泥沙阻断了路之后就没人过问了。

  “那地方早被人忘了吧……夜行途中我找机会偷偷离队,赶路把白马送过去,那儿其实还是有一条小路可通的。天亮之前再赶回来,好不被发现。为此他付了我一些报酬。江叔,我真是鬼迷心窍,昏了头就收了。但他还答应……”

    那后生紧张得喉头抽动了几下。

  “答应教我吹笛子。”

 

    带着几块糕点,两盒烟,我找到了澄怀观。见观里打扫得很干净,门窗均无积尘,便拣起一块旧草垫,坐下,等待寻之的到来。

    约莫快抽光第一盒烟的时候,寻之出现了。他面无惧色,自然地坐到我身旁,开始讲一个故事。那天寻之说的话,比我听过的,其他任何时候还要多。一字一句,像在缓慢而吃力地搬开沉压心头的磐石。


    我认识她是在四月的一个早上。

    清明后,天气忽暖忽寒,但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。天空微云点缀,抬头看,离人很近很低。前些天,我头一次在雨后看到了彩虹,又嗅到白桐花的香气,终于放了心,确信是和冬天彻底作了别。

    我躺在棣棠丛旁,等待我的小园里黄金条抽枝,白玉兰蓄力绽苞。说是我的小园,其实不过是村里偏远些的一片林子,因来人甚少,我便打起了做它园主的歪念。不是歪念……至少这里,不愿发芽的豆种可以安卧在地上,山花任了性子开,不怕被折,甚至落叶都不必归根。

    我闭眼,在心里筑了间阁子,将园里的花木分类,制标本,藏进去,好无论何时都能进阁里,好好欣赏一番。正做着美梦,还没清净多久,她就敲响了小阁的门。

    这个冒犯到我的人丝毫没有歉意,笑吟吟地向我讨要一株金盏菊。她那天穿着一件旧衬衫,因为洗得太多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肉桂粉色,倒有点儿好看。我想起来了,这是吴叔家的女儿,生得漂亮,很讨村里人喜欢,但据说吴叔待她并不很好。

    正犹豫着如何开口,她却抢了先,称她一直跟着我呢……并且从去年冬天开始,她就期待春天能来这儿,带一盆花走。这地方除了我竟还有人留意……但很快一种不满就使我抗拒起来。她是要使我愧疚吗?使我觉得是自己误打误撞,闯进了别人家院子?

    今天是我先来的,我佯装严肃地作了这番宣言。她却笑道,那正多个帮手。便转头,放下花盆,准备铲土。本是随意扎起、垂在肩上的马尾被甩起,扫得我脸上一阵抽痛。她察觉到了,就笑得更大声,又笑得不带恶意,使我也为自己吃痛地揉眼睛的滑稽样子感到莫名的不好意思。噤了声,捧起一抔土放到她那小盆里,好为自己打个圆场。

 

    那应该是四月最热的一天,平日能待到黄昏的我,正午就回了家去。我绕了些远路,手心里出了细汗,明晃晃的日光使头脑昏沉起来。篱笆一排接一排,连成了线,不是我在向前走,而是景物乱舞似地后退,几个草垛咕噜噜地顺着斜坡滚下去,撞上岩石,碎裂成一地冰凉的金黄。

    绕路的原因是……终于近了,她的家就在眼前——窗台上就是褐色的花盆,橙色的、黄色的金盏菊,朵朵簇拥,枯焰般盛放。

    我抖落了浑身的汗水,像被兑现了诱人承诺的孩子,所有惴惴不安都被这亮色抚得不见踪影。而后我飞快地跑开了,脚步都轻飘起来,心却那般安然。

 

    我的小园本来既有白天,也有黑夜,自从接待了这位旅客,我对夜晚的态度越发淡漠下来。吴叔绝无法容忍她天黑前还不回家的。一次我又故意绕了些远路,想看看那盆金盏菊长得如何,却发现褐色的瓦片七零八落地掉在窗台下,为此好些天闷闷不乐。其实开口问一句就好了,或许只是前一晚的风大了一些呢!后来她察觉到,狠狠数落了我一番,笑我芝麻大的事都搁在心里不敢问出来。

    我反驳她,挖苦说:“假使那人根本没把那芝麻大的事看得多重,不多时便忘了呢?”

  “呵,那何必一连几天吃了霉馒头的脸色,张了口也发不出声呢?”

  “……好了,你告诉我,花盆到底怎么碎的?”天性使然,我不愿和任何人争执,多半为了不困扰于无意义的小口角。对她更是如此,但却是希望她不被困扰到。

  “哦,那时候……”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直问了,低声说,“为了买做新衣用的浅色棉布,我走了远路,回来时正黄昏,太阳将落未落。当时他就倚在门口,我想……我想等一会儿再进门罢。后来天暗了,突然响起花盆落地的破碎声,我摸回房间后才发现他完全醉了。”为什么要打翻花盆?不能再问,不必再问。

    我的敏感与迟钝,积藏于内常郁结难消,剖白于外又伤及他人。

    愧于不小心揭了她的伤口,此后我总留心催她别耽搁时间,及时回家去。本来,我对别人的事情总持一幅漠不关心的态度,非等到沙子扑到自己身上,才肯伸手掸去。可对她,很难不多分出一份心。

    她走后,我失神地在棣棠丛旁徘徊——这样寂静的夜是先前未有过的,它透明坦白,空空荡荡,又黏着稠厚,好像欲语还休。它极像是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熄灭后升起的淡烟,散了,远了,伸手去碰,什么也触不到。断不能沉浸在这种落寞里,我坐立不安,索性提早同我的花花草草作了别。

 

    回到家,大哥让我接班盯炉子,药材要在蒸笼里度过整整三天,一旁必须有人时刻注意火候。我清楚一晚上都合不成眼了,就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书,可火苗摇晃不定,很快眼睛酸涩,又犯起困来,差点睡着的时候,娘的声音从储物的屋子传了过来。

  “明天到集上,把这些不用的盆罐也卖了吧,再省省,还能挤出些钱,买条鲫鱼。”

  “都卖了?”奶奶问她。又听到咚咚地传来几下敲击声,她接着说:“还能用,多腌罐咸菜,够吃很久。”

  “可是……这么凑合下去,嘴里没个味儿已很久了。再说,明天十五啊——十五了,就吃点好的吧。”

    她们俩就一句一句地商量筹措,准备着明天到集上卖的东西。

    娘叹着气,好像没什么缘由地插了一句:“日子都不容易……前些天往西头去,想给家里添几件夏天的薄衫。你知道的罢……哎,那吴家的女儿。他估计又醉了,没哪天不醉的,听声音像瓷盘摔在墙上——可怜她一声不发,像习惯了似的。”

  “别说了,糊涂了么……你管不成的。”

  “谁管?没人敢进去,今年收成会略好些,收了麦子,咱们送一点去吧。”

  “送!送给他们家!再白白卖了,拿去喝酒,醉得不省人事,还认不认得你!”

    娘不说话了,默默收完东西,栓好木门,回了房去。

    迷朦中听到鸡叫,仰头看见姊妹星正闪动,快三更了。

    我给炉里添进柴火,用长枝拨动几下,发了半天痴,等到脸上被热气烘得发烫,才回过神来。我又拾起木条,有一下没一下的,轻轻敲打着地面,像更夫打着梆子,又像寒灯耿耿,夜漏迟迟。

 


痴人夜行(1)

     白石沟子拂晓了。

     绕过最后一个山弯后,半边天已亮透。布谷鸟被暖醒了,惬意地哼出几声歌调儿。脚下的河卵石晒得有了几分温度,微烫的感觉透过鞋底传到了脚心,一队人整夜未停的步伐这时也不觉渐慢。

  “寻之!”我厉呵一声,“最后一程,慢不得!”

    喊声如当头棒喝,寻之浑身打了个激灵,立刻加快步子,又和我们拉开一段距离。吹了一夜笛子,恐怕他现在累得连话都说不出,然而弦要紧绷,仪式容不得半分懈怠。感到我目光的压迫,寻之直起腰杆,一步一步,有力地踩上了下山的小径。

    这是春天独有的好天气,我深吸一口气,藉由这气息温暖着自己,顿觉清醒不少。每次夜行结束,从黑暗重回光明,总有种小心翼翼地试探后又被世界接纳的轻松和快慰。笛声隐去,白鸟振翅、蛰虫惊走、毛茛出苗、苏木抽枝……这混合的奏鸣曲,从未如此清晰、如此动人,贪婪地掠夺了听觉的每一寸空地。

    我拂去额上沁出的一层细汗,脱下夹衫——那是抵御夜晚山中寒气用的,同时觉得膝盖骨传来阵阵疼痛。到底上了年纪,不知还能撑着再干几年,正思忖着,耳畔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寻之跪在黄花风铃木下,微倦身子,从胸腔里挤出风箱般低沉的声响。溪流反射出的粼粼水波,花朵铺张的黄色投影,衬得寻之脸色忽明忽暗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弯下腰,我轻拍他的肩,劝慰道:“过会回去了好好睡一觉,喉咙里血腥气泛得难受,习惯就好。”

    寻之闷哼一声,像在认同我的话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,燃了一支烟,透过橙的火、灰的雾,从山脚下眺望着远处的白石村。群山怀抱,碧泉飞溅,满目苍翠,村庄寂寂,如像也在远望着我们——它所孕育的夜行人。

    夜行的目的,是祭奠。

    白石村的这一风俗,已经延续了无数代人。生发于无声,滋长于黑暗,队伍越来越壮大,末了,夜行竟成了村中最重要的仪式。我从小便随着父亲进了队里,于是本该是温馨美好的童年记忆,也不免要多了一段凄厉的插曲——林中野兽嚎叫,谷风低吼,闷响如隔水击鼓,窸窣之声尽化为狞笑。每当我试图回忆,这些声音便卷土重来,心里一沉,赶紧打住,不忍再想。

    夜行从子时开始,路线时有变化,由懂风水的先生来制定。大致是沿上青岭,过盼湾,穿过白石沟子,直到下了山为止。进山之后,几乎没有停歇,须一直走到天亮。白石村行火葬,亲属将骨灰装在木盒里,小心捧着,同我们一道上山,撒于山巅之上。这也是夜行中唯一能稍停整顿的地方。

    此外还得奉上“祭品”,多数是我们代为置办。据说起初只是草织的马,逐渐发展成木马,通体纯白,雕工精细,镂空立体,形态毕肖。价格自然也涨了上去,拮据点的人家只能买十几匹,而最多的能达到上百匹。白马由后生扛着,走在队伍最后面。此外还有人背竹篓,内装奠纸、香烛、米酒、白木绣球花、琼花之类的东西。队伍中间的后生则负责举花盖。这是一种近三米的“木伞”,伞柄为白石村特植的花梨木,盖上覆白绸、白花,系以绣着云纹的白帛带,幕帘般垂至近腰身高的地方。逝者凭借此伞,遮风避雨,一路平安渡至彼岸。这么长近百米的一队人,在山脊上像朵朵硕大的白色荼蘼,开放在暗夜与山峦的交界处,缝补了天地。    

    夜行中最重要的,必然是队伍最前头的吹笛人。白衣为笛者定制,花纹繁复精细,里外三层,沉重闷热,负行一夜常大汗淋漓。而笛者吹曲的目的——这正是我不愿意称“夜行”为“问灵”或“牵魂”的原因——以笛声跨越生死之界,使现世人与往生者相通灵,重又“相聚”深情喃喃数语,尔后分离不复再见。

    这究竟只是神话。

    至于能否真的通灵,深究也没有多大意义。从白石村越来越盛大的夜行仪式来看,人们的虔诚、敬重之心毫无动摇,甚至不减反增。

    之所以说我只愿称之为夜行,细细讲起倒有几分奇怪,实际上,在内心深处我无法相信笛声能够通灵。以此为生计的我,本该是它最坚定的拥护者,然而或许打交道太久,近而狎之,一种难言的沉闷、乏味感常使我心思抽离出队伍。

    既惶恐于这种仿佛信徒渎神的罪恶,又害怕一旦陷入盲目的相信中会扰于问灵的虚无,怀有如此矛盾念头的我,如今竟做上了夜行队的领头。

    这么想着,已踱至白石村口。

    到家温了一小碗酒,慢慢酌着,一件烦困多时的事,忽然浮上心头,顿时头又疼痛欲裂,索性摸到床边,躺睡下来。

 

     醒时日头还高,我换上一件烟蓝的薄麻布衣,烫了碗豆腐,拌上昨天晚饭剩下的几碟咸小菜,草草吃完,便向村西头走去。

  “江叔!”转头一看,原来是夜行队里的几个后生喊我。

  “几个人这都睡饱了?”我笑问。

  “打了会盹就清醒了。江叔,下次夜行是什么时候?”后生们神采奕奕,丝毫不露倦态。

    我不禁嗤笑一声,心里感慨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,答道:“下回是个大单子,还是临村的人委托的。快了,就最近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指不定还没成年的孩子眼里更亮了起来,一路笑着嚷着,要和我一同去梁场,看木匠做白马。我答应了,就和他们一路扯着家常,不知不觉间,那件事却又浮了上来。

    表情一滞,我试探地问了一句:“你们几个,扛一晚上木马还吃得消吗?肩头疼吗?”

  “不累,不累。其实马腹镂空,不是很重,扛两个都行!”

  “嗯,我是说……都有好好看着木马吗,没走神偷懒吧?”

  “怎么可能!”一个卷发的后生喊道,“捧着护着都来不及!江叔,说实在的,我牵活马都没这么小心!”

    我大笑几声,夸了他们好几句,心里也明白这么问根本不起半点用。一则偷木马人不像会是十几岁的孩子,二则真的贼子又怎么会自己往枪杆上撞,想要查个明白,这种直愣愣的法子显然不行。

    梁场,其实就是木匠干活的一块场子。因为他们当中手艺最娴熟的木匠姓梁,便索性叫了梁场。远远地,我就看到了寻之在卖力地刨木头,白褂子湿得半透。

  “寻之!”我喊道。这小子却只抬头,目光从我身上迅速一扫,又低下头去。

  “明天和我一起上山去采草药!下次夜行用的!”我又喊,心想这下子他得好好感激我一番了,不料他仍面无表情,只轻轻点头,。其他几个同我一起来的后生听到,又惊又羡,连连向寻之投去嫉妒不满的目光。

    寻之是极有天赋的,他聪明过人,从刚进夜行队约莫一年就成了吹笛人这点即可见一斑。他相貌清秀,又澹默少言,无喜愠之色,给人认真严肃的印象。然而我总觉得寻之是一幅水墨画,笔锋先是冷峻的,在芒焰欲发生之时,墨迹却划出了宣纸边缘,无法入画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本该会让同龄人敬重,可围绕着寻之的尽是流言与嘲弄——他不是白石村的人,甚至是没有任何来路的人,就这么突然有一天只身到了白石村,被收留后进了夜行队,得一口饭吃。我到底有些珍惜他的才能,对他孤立出众人的异类身份也有同病相怜之感,故对寻之的态度,竟渐渐好过了同村的那些孩子。

    见寻之现在没心情讲话,我边走到了梁木匠身边。他正专注地给木马雕刻花纹。

  “这些奇奇怪怪的是什么?.........之前好像从来没见过。”凝神端详片刻,我不解地问道。

  “这些雕得很精细……嗯,你凑近了看看……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一一指给我看。

  “先是马腹中间,雕着度朔之山上的大桃木,屈蟠三千里。万鬼就从枝间东北的鬼门处出入。”

  “这个神话我小时候似乎听过……桃树旁边这些草呢?”

  “这是黄雚,开白花,结红果,果实形状像赭石。那边是宽阔心形叶是杜衡,天帝山上的,能让马跑得更快,还有镇静的功效。”

    我揣摩着他大概是从哪本古书上看到的,忽然留意到一种自己认识的植物,问道:“这是不是我们招摇山上长得迷榖?”

  “不错。但传说中的迷榖更为神奇,整株华光四照,人佩戴,可以不迷路。”

  “这手艺实在细致,登峰造极啊……”我轻抚着那些花纹,却一下扯开话题,“对了,下次夜行的木马共六十匹,是这个数吧?”

  “是的。”梁木匠点点头,又轻轻一叹,遗憾我对这些花纹的兴趣不甚浓厚。

  “昨天那次是三十二匹,再往前头几次……二十,五十一,三十……”

  “先打住,打住。”他取来账本,和我所说的一一核对——没有偏差。

    我心头疑虑更增一重。夜行出发之前我是会检查所有冥器数量的,途中所有人都井然有序,可到了山顶举行祭礼时,木马就会少一匹。我大概是半年前开始注意到这件事的,这么久过去了,其他人却根本不曾发现过——冥器杂多,没有人特意去数,只有我这态度顽劣、心不在焉的人,才偶然觉察出异样。加上祭礼时氛围凝重庄严,注意力都在撒骨灰这事儿上,顾不得其他。更何况,即便被人偷去了,做什么用呢?还能上哪儿卖了不成?

    终归无果,我在梁场帮了一下午工,便回了家去。